走进AI改变的城市与产业，记录技术浪潮之下，财富的流动与人的沉浮。本篇为《AI进城》第01篇，我们来到郑州，回看一座短剧之城遭遇转折的一年。在AI改变内容生产方式的同时，平台、公司、演员和普通从业者各自面临怎样的命运？
文｜顾翎羽
编辑｜徐青阳
2026年秋天，郑州一家AI内容制作公司——禄明映画的老板莹姐要处理几件事：把团队缩到70人，裁掉几名导演，减少自制项目，还要重新寻找公司接下来的收入来源。
半年前，她发愁的却要简单得多：招不到人。4月，AI短剧刚刚起量，市场上懂生成工具的人很少，她的团队很快做出一部播放量过亿的AI仿真人短剧，公司最多时扩张到120人。
变化来得很快。到了七八月，莹姐发现，自己越来越难判断一部AI短剧能不能赚钱。一部系列剧的第一部获得1800多万播放、约20万收藏，收入接近30万元。她沿用相近的制作标准做了第二部，剧本、剪辑和算力都没有降级，最终却只获得七八万播放，收入300多元。
同一个系列，两部作品的收入相差近千倍。
“崩坏了，我们经常说崩坏了，不知道怎么弄了。”莹姐说。她告诉我，其公司所在的AI园区里，年初以来陆续有了20多家AI短剧公司，到目前她知道的，就有5家撑不下去了。
这和市场需求恰恰相反。AI短剧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增加。DataEye研究院估算，2025年国内漫剧用户规模约1.2亿，到2026年上半年，AI剧漫剧用户规模已经突破6亿。
AI短剧的生产门槛正在迅速降低，流量和收入却并没有跟着变得容易获取。DataEye数据显示，上半年抖音端AI漫剧播放量破亿的作品不到千分之五，达到盈亏平衡参考线的只有1.3%，换句话说，平均每77部新剧，只有1部能够达到这一参考线。
11 月初，我来到郑州。这里是“短剧之都”。一套围绕真人短剧建立起来的生产体系，刚刚经历过一轮大规模扩张，AI又把它带进了新的生产周期。几天里，我接触了影视基地经营者、制片人、演员和AI短剧公司的创业者。他们当中，有人正在离开，有人试图转型，也有人发现，即使自己已经学会了新的生产工具，也未必能在新的市场里找到赚钱的方法。
我们试图弄清楚一件事：AI正在制造短剧行业前所未有的繁荣，为什么行业里的人却越来越难赚钱？
这天，离开莹姐公司时，我们经过隔壁一间半黑着灯的办公室。莹姐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说：“看，这家也不过三四个月前刚开。”
（莹姐公司所在的AI 产业园，园区今年曾经历过高速扩张。顾翎羽/ 摄）
01郑州如何造出一座短剧工厂
见到莹姐的前一天，下午四点，我抵达郑州行通四海影视基地时，这栋20000平的建筑里只有一个剧组在拍戏。
这里原本是恒大的一处售楼中心，现在据说是郑州生意最好的短剧拍摄基地之一。我到的这一天，楼里大多区域都关闭着。运营负责人之一的爽哥一边带我往里走，一边摸索着去开灯。等他把灯打开，我才看清里面被隔成了一个个拍摄空间：中药房、法庭、霸总办公室，还有住宅、办公和商业场景。一个剧组可以在同一栋楼里完成不同故事的拍摄。
2025年9月，爽哥的老板决定接手这里，投入近2000万元重新装修。那时郑州的剧组越来越多，场地不够用，行通四海还没装修完，来预约的人就络绎不绝。他们采用了装好一片、开放一片的方式经营，最忙的时候，一天同时有12个剧组拍摄。“这里、这里，都是人！”爽哥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用力比划了下。
今年春节前，爽哥的团队还在赶工装修。按2025年的经营情况，他们估算不到10个月就有希望回本。
这并不是他一个人的乐观。当时，这座城市的短剧产业已经狂飙了 3 年。
王伟就是这轮扩张的亲历者。2022年，王伟背着100多万元债务回到河南老家，开始接触网文信息流广告的拍摄业务。
王伟曾在韩国和北京做演出和艺人业务。20多岁时，他开着宝马，觉得等自己40岁，怎么也该换一辆保时捷。真正到了40岁，他却经历了几年的低谷，宝马都换成了宝来。
一位朋友把他介绍到网文信息流广告的拍摄业务里。那时，郑州是此类业务的一个制作中心。网文公司会从小说里挑出最有悬念、最容易吸引人的情节，找三五个演员拍成短视频，再投放到抖音等平台，引导用户去读原作。一条广告的制作费用可能只有1000元左右，一天能拍好几个故事。王伟就负责选角和协调拍摄，刚开始一天只能挣一两百元、后来变成了几百元。
最初的短视频通常只有一集，后来制作公司发现，既然观众愿意看几分钟的剧情，为什么不把故事拍得更长？一个故事从一集变成三五集，再变成十几集、几十集。制作预算也从几千元、几万元，逐渐涨到十几万元、几十万元。很快，王伟一天就可以收入上千了。
郑州的短剧生态也逐渐成型。他记得，2022年底到2023年初，短剧行业还处在野蛮生长期，一些小团队用几万元做出一部剧，就有机会获得几十万元回报。到了2024年，大资本开始进入，单部剧的预算普遍提高。2025年，平台和制作公司继续扩张，郑州的剧组几乎连轴转。
根据郑州市公布的数据，2024年郑州微短剧从业人员约3万人，相关制作企业超过820家。2025年，郑州微短剧从业人员超过4.2万人，具有广播电视节目制作许可证的企业超过1020家；全年上线微短剧6900多部，拍摄基地和取景地31家，接待剧组7138个。短短一年，演员、编剧、导演、摄影、剪辑、场地和制片公司，这套生产网络剧烈地膨胀开来。
02短剧曾经是一门好生意
行业规模变大，利润却没有均匀地流向每个环节。
王伟告诉我，一些24 年每天片酬只有800元的演员，25 年报价就可以涨到上万元。平台给出的预算增加，制作公司为了抢人也不断加价。他算过一笔账，一部预算40万元的短剧，制作公司组织团队忙一个月，情况好的时候净利润可能只有1万元。男女主角的片酬加起来，却可能达到8万元。
他认为，2025年短剧制作“过于繁荣”，还和平台的采购方式有关。按他的回忆，平台曾通过年度合作框架向一批制作公司分配项目量，拿到年框的公司再组织团队完成制作。但有些公司接到的项目超过自身产能，就会把项目转给其他承制方。层层转包之后，实际拍摄团队拿到的钱越来越少，平台按照一包预算采购，最后交付的却可能是三包的质量。
王伟自己的公司也试过靠增加项目数量扩大收入，一个月从拍五六部增加到十部，流水看起来大了不少，最后算下来，净利润却没有比原来多多少。团队越大，垫资、管理和协调的压力也越大。
他感慨，“泡沫没有吹在我们身上。”
但短剧繁荣带来的，并不只是制作公司的订单和演员的高片酬。剧组数量增加，也养活了一批围绕拍摄运转的生意：影视基地出租场地，道具和服化道公司提供设备，酒店、餐饮和交通服务剧组。只要剧组持续开机，这些生意就有机会跟着增长。
（郑州竖店短剧基地，一部短剧正在拍大厅戏。大厅因为最容易制造戏剧冲突、组织群戏，成为短剧里最常见的场景。顾翎羽/摄）
行通四海就是其中一家。
但这门生意的前提，是剧组还愿意持续开机。2026春节后， 行通四海的装修队复工了，剧组却不见了。
原本预约的客户陆续取消，爽哥问了熟悉的剧组，才知道平台的保底和合作方式发生了变化。他向我解释，过去的平台合作更像代加工：平台提供项目和制作费用，制作公司组织人手拍摄，按要求交片；有些项目的制作款还会分阶段支付。现在，制作方需要先拿出自己的钱，作品上线后再看能不能收回成本。原来有人出钱、有人干活，现在变成“我干活，我再出钱”。
剩下的装修先是放慢，最后干脆停了下来。
2025年，行通四海的场地日租报价是3588元；到了2026年，先降到3000元，后来还要再打八折。
狂飙 3 年后，真人短剧留下了一套庞大的生产体系。而这套体系，往往是最先可以被AI代替的。
03一部短剧，不再需要原来的剧组
2026年春天，短剧演员胥宁轲开始效仿同行，学习用AI制作短剧。
胥宁轲大学期间开始做模特，毕业后留在郑州拍广告和短视频。2023年，他开始拍短剧。2025年最忙时，他一个月至少能接三部戏，一部通常拍四五天，试妆、定妆加上拍摄，几乎把工作日排满。杀青后第二天进新组，是那一年很多演员的常态。
2025年年底，他在拍戏时受了伤，一直休养到2026 年春节。养伤期间，他从同行那里听说，郑州的真人剧组变少了。他也对通告变少和报价变低有心理准备。但真正等到复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熟悉的工作方式已经被颠覆了。
他复工拍的第一部戏，就遇到了一次长达25小时的连续工作。过去，演员超过约定工作时长，剧组通常需要支付超时费。到了2026年，他遇到的项目不再另付加班费。同时，报酬也在断崖式下跌。我在剧组见到胥宁轲时，他正在拍一部40集的短剧，计划用三天完成。3天拍这样一部40集的短剧，男二号的他日薪是三位数。
他告诉我，平均下来，行业今年的报酬甚至到不了去年的一半。一个角色如果不愿意接受降价，剧组很快就能找到其他演员。10月份，他实际拍摄的时间还不到10天。对一个喜欢演戏、已经拍了几十部短剧的人来说，最难接受的不是某一部戏的片酬变低，而是自己能决定的事情越来越少：剧本、预算、拍摄周期都已经被安排好，演员只能在有限的选项里做选择。
胥宁轲也想过，既然真人短剧少了，能不能学着做AI内容。他找教程，试着生成脚本、写提示词，再接触视频生成和剪辑。他很快发现，让AI生成一段视频，和把几十集短剧从头到尾做出来，是两回事。试了一阵，他放弃了。
对演员而言，更直接的冲击来自AI仿真人技术。过去，一部短剧需要演员真正到场表演，摄影机记录下他的动作和表情；现在，制作方可以利用演员的数字肖像生成新的视频画面，人物的表情、动作、服装和场景，都可以通过AI生成或调整。演员不再一定需要进组，也可能成为AI内容生产中的一项数字素材。
目前，大量项目开始尝试真人拍摄与AI生成结合：演员先参与真人拍摄，再授权制作方使用数字肖像，由AI完成后续部分画面。
事实证明，胥宁轲确实不需要自己掌握AI工具，才能继续出现在短剧里。随着这种生产方式成为主流，他必须同意越来越多的制作方使用他的数字肖像——如果不愿授权，他就很难接到戏了。
04全员开始学习AI
另一些人更早看到了AI内容的商业机会。
莹姐原来在一家影视上市公司做长剧，后来负责收并购。2025年，她参与并购一家短剧公司时，在对方的财务报表里看到一项金额不大、增长却很快的收入。她问了才知道，那是公司刚开始尝试的AI业务。她当时判断，AI视频已经不只是影视公司的技术储备，而是开始具备商业交付能力。
莹姐向集团提交报告，希望把一部分实拍业务向AI倾斜，但集团内部的决策流程很长，甚至经过董事会讨论。AI短剧已经渐成气候，集团内部的业务却还迟迟未启动。
这背后是两种影视生意的差异。莹姐过去做长剧时，遵循的是“无预售不开机”：先确定订单、签好合同，确认回款，再投入拍摄，项目开机时收入已经有了相对明确的保障。AI短剧却更接近面向C端的内容生意，制作公司需要先做出作品，上线后再看用户是否买账。传统长剧公司的预算和决策逻辑，很难适应这种快速试错的节奏。
2026年初，莹姐决定离开大平台，回到郑州创业。
一部AI短剧从剧本拆镜头开始。编导把故事拆成一个个镜头，写清人物、场景和动作要求，再把提示词输入模型，生成几秒到十几秒的视频。人物表情不对、动作不自然，或者前后镜头接不上，就重新生成。这个反复尝试、筛选素材的过程被称为“抽卡”，负责操作的人被称为抽卡师。抽卡师往往是一部AI剧背后所需的最大的人力。
她选择郑州，一部分是因为人工便宜。在郑州，新入职的抽卡员工月薪约3000元，杭州要4000元左右；成熟员工在郑州约4000至4500元，杭州则可能达到5000至8000元。
更重要的是郑州已经有一批熟悉短剧制作的人。她曾去云贵地区帮助另一家上市公司培养AI团队，当地人工成本更低，却几乎所有员工都是零基础，连远景、近景、中景和特写都分不清。三个月下来，团队仍然只能做一些简单的剧。而郑州过去几年积累的演员、导演、剪辑师和制片人员，恰好构成了AI内容生产需要的底层能力。工具可以重新学习，影视制作的基本经验却不能在几周内凭空长出来。
2026年3、4 月份，团队很快摸索出用真人短剧的方式制作仿真人内容。4月，公司承制的一部AI仿真人短剧播放量过亿。她认为，团队在模型生成能力上并不领先同行，真正加分的是剪辑，“我们在抽卡环节，可能跟市场齐平，但剪辑是加分项。”
不过，好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05 做得更好，反而赚不到钱了
很快，莹姐发现自己越来越难判断一部作品能不能赚钱。
刚开始，她觉得，过去在传统影视行业积累的经验仍然有效：理解人物关系、判断情绪点、把握剪辑节奏，至少能提高作品成功的概率。
直到一部系列剧的第二部上线。第一部获得1800多万播放、约20万收藏，收入接近30万元。第二部沿用相近的剧本、剪辑节奏和算力，播放量却只有七八万，收入300多元。
她每天看后台、看榜单，最初以为只是某一部作品没有跑出来，后来才发现，榜单上的内容已经换了一种样子。一些制作粗糙的AI漫剧开始获得不错的成绩。作品可以长达几百集、上千集，人物动作穿帮也不太在意，一条背景音乐从头铺到尾，剪辑不讲究节奏，画面也不必反复打磨。莹姐把这种做法称为“邪修”。
她告诉我，现在主流的做法是，团队把已经验证过市场的网络小说放进工具，让AI生成剧本，再进入一键生成流程，一天一本、两天一本。她听说，有的头部团队一天可以上线一百多部作品。
掌阅科技CEO孙凯9月在采访中表示，近半年来，AI短剧的供给增长了约300%，“仅7月抖音端就上线了7.43万部AI短剧，日均上新2400多部。现在AI短剧一天的上线量，相当于之前一个月的供给，”
这类团队并不是不懂内容，而是把内容生产变成了另一种生意。过去真人短剧的产量受到演员、场地和拍摄周期限制，一部戏要开机，就需要协调几十个人的时间；现在，AI把部分生产环节转移到电脑上，成本和时间都能压缩。对跑量团队来说，重要的不是把每一个镜头都做好，而是尽可能多地测试故事、快速上线，再从数据里找出少数能够跑出来的作品。只有持续生产大量作品，才有机会用少数爆款覆盖其他项目的成本。
AI模型的价格竞争，也在降低这种生产方式的门槛。
2026年6月，火山引擎推出轻量化视频生成模型Seedance 2.0 Mini。在720P规格下，生成成本约为每秒0.5元，比标准版Seedance 2.0综合生成成本降低约50%。MiniMax H3的2K视频生成价格约为每秒0.8元，将其与同类旗舰模型相比，价格约为后者的三分之一。
模型市场正在形成不同的价格档位，制作公司也开始按照预算决定画面标准：便宜的模型负责批量生成初稿和普通镜头，价格更高的模型留给关键人物、复杂动作和需要突出质感的场景。
莹姐介绍，一部100分钟的低成本AI短剧，如果选择较便宜的模型、减少画面审核，算力费用可以压到2000至3000元，加上人工等支出，综合成本约1万元。她坚持制作的精品AI短剧，成本则可能达到10万至20万元。
莹姐也试过转向跑量。她要求团队减少画面细节的反复修改，优先选择更便宜的模型，调整审核流程。但她很快发现，自己培养的导演和抽卡组长并不适应这种方式。过去做精品项目时，人物动作不自然、镜头不够好看，他们会重新生成；转向跑量后，还是忍不住去“抠”那些不影响故事理解的细节。
一个月后，她放弃了。“跑量是个技术活，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但我们挣不了那份钱。”莹姐说。
DataEye研究院统计，2026年9月，抖音端原生AI剧漫剧新剧达到5.18万部，播放增量超过2093亿。不到1.5%的新剧，贡献了近三分之二的播放增量。换句话说，市场上有更多作品上线，但绝大多数作品没有获得相应的流量。
莹姐判断，整个行业真正赚钱的可能不足10%，其中还包括平台和剧本公司。她看到，仍然能够赚钱的公司，往往不只会制作内容，还掌握版权、渠道、发行、投放和运营能力。有的公司自己不生产内容，而是低价买入别人的作品，再凭借运营和投放能力放量；有的公司拥有成熟的网文版权和自动化生产流程，能够不断测试新内容。
郑州已经有制作公司开始将这种成本优势转化为具体项目。郑州市2026年的产业发展材料提到，当地一家短剧公司依托4000多部自有版权作品库，将真人爆款IP改编为AI剧漫剧，制作成本降低80%，制作周期缩短三分之二。
她不认为所有公司都必须做成大而全的机构，但在新的市场里，单靠制作能力已经不够。过去谁能组织起剧组、按时交片，谁就有机会拿到项目；现在，谁能让作品被看见、获得流量、产生收入，谁才更接近利润的中心。
内容数量的激增，也引来了监管部门的关注。11月6日，国家广播电视总局部署新一轮微短剧专项治理，治理时间从11月1日持续至12月底。通知明确提到AI微短剧质量良莠不齐、AI技术助长低俗化和同质化，以及盗脸、偷声等问题。今年以来，监管部门累计下架违规微短剧7.5万部，处置违规账号1500余个。
“短剧用三年跑完的长剧三十年的历程，AI三个月就跑完了。”莹姐说。
06 AI 开始淘汰自己的工人
市场变化最终传导到了制作公司内部。
2026年春天，莹姐的公司招聘几乎没有停过。3月、4月，来应聘的很多都是没有经验的新人，公司只能从头教他们使用工具、理解镜头和完成制作。AI短剧刚刚起量，市场上懂生成工具的人很少，做过影视的人也不一定会用AI。公司接连做出成绩，承制订单和自制项目都在增加，到了五六月，莹姐还考虑继续扩大团队。
几个月后，情况反了过来。
一方面，市场上的低成本跑量内容开始增加，制作公司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的成本结构。另一方面，模型迭代提高了生成成功率，Agent等工具又把剧本、镜头要求和视频生成连接起来，让部分流程可以自动完成。
莹姐说，3月份一部100分钟的AI短剧，从拿到剧本到完成制作大约需要20天。到了如今，如果不考虑甲方修改和主观需求，制作周期已经可以压缩到10天左右。精品项目的抽卡成功率也从 2 次提高到平均约1.2次，一段合格视频不再需要反复生成很多遍。
莹姐调整了抽卡等岗位，公司人力缩减了 50%，甚至裁掉了几名导演。这在过去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过去在真人剧组，导演要安排演员表演、镜头调度和现场拍摄。到了AI短剧公司，导演更多负责镜头设计、视觉风格和生成结果审核。但对于一些低成本跑量项目，抽卡组长检查生成结果，再交给后期修正，就能完成制作。
她保留下来的导演，主要负责网络电影和制作要求更高的项目。
（莹姐的公司，空出来的座位在几个月前还坐满了人。顾翎羽/摄）
她也早就提醒员工，不要把自己局限在抽卡师的岗位上，应该逐渐学习剧本、镜头语言和导演工作。“如果你只会抽卡，你早晚会被淘汰。”但截至11月初，他们公司还没有人真正从抽卡师转型成能够独立负责高质量项目的导演。
更现实的变化是，AI短剧公司已经不再缺抽卡师。莹姐说，很多公司倒闭、裁员，市场上有了大量熟手求职者，她现在招人不再需要从零培养新人，“短剧行业现在不需要小白。”
AI先创造了一批新工作，又在短时间内压缩了其中一部分。
07有人转型，有人离场
郑州亚琪影视产业有限公司创始人、董事长牛亚琪比许多同行更早考虑过，如果有一天剧组没有了，他还能靠什么赚钱。
他在郑州有 4 座影视基地。但是早在2024年，他就不满足于只靠场地出租，而是逐渐把业务扩展到短剧制作、发行、培训和企业定制。他不希望公司完全依赖平台下发项目，也不想把所有收入都押在作品上线后的分账上。他告诉我，自己做的很多项目不是平台承制剧，而是文旅项目和企业定制剧。在他看来，如果能把产品和品牌放进一个故事里，短剧天然就可以成为企业营销的一种形式。
2026年春节后，牛亚琪把注意力转向 AIGC。
他认为，如果企业只想做十几集简单内容，过去一部真人短剧需要几十万元投入，中小企业很难轻易尝试。现在，部分内容可以用AI完成，客户可能只需要拿出一两万元，就能先做一套轻量的故事化宣传。
不过，这件事很快遇到了瓶颈。
郑州过去几年积累了大量真人短剧从业者，但在AI制作上，牛亚琪发现，本地缺少成熟优秀的实操人才。牛亚琪找来深圳一家AI短剧公司合作，请对方派老师到郑州培训。他想把深圳的AI技术和人才，与郑州原有的短剧制作能力结合起来。
我来到亚琪影视 AIGC 基地的当天，六名老师已经来到当地，分别负责六门课程，培训对象首先是牛亚琪自己的六名员工。课程计划持续14天，结束后，这些员工将转为内部培训老师，再负责培养其他制作人员。
（牛亚琪的AIGC基地。顾翎羽/摄）
他的想法是，培训不只是为了卖课，也是为了给自己的制作业务储备人手。目前，已经有一家大型内容采购方在和他们洽谈年度供应合作，对方提出每年采购3000部短剧。如此大的交付量，需要持续补充制作人员。与其完全依靠招聘，他更希望把培训和生产连接起来，让学员学会之后直接参与项目制作。
他还计划把培训向社会开放，最贵的一档课程包含食宿，收费只要1万多元。此外，他还在与职业教育学校探索合作，希望先试点培养AI内容制作人才，如果顺利，未来在学校设立相关专业。
在他看来，AI内容生产不只是一个抽卡岗位。剧本、分镜、生成、剪辑和后期都需要人，自己要做的是尽可能把这些环节组织起来。原来的影视基地、演员和制作团队，也不必全部丢掉。
与牛亚琪希望端到端不同，莹姐选择更聚焦。她打算继续以制作能力为核心，靠承制业务维持现金流，再拿出一部分资金做自制内容。
她也在尝试把业务从竖屏短剧延伸到长视频平台，希望公司不只依赖一种内容形式。2026年3月起，她的公司开始筹备AI网络电影，希望进入长视频平台。她还参与了制作河南卫视IP改编项目《唐宫夜宴》和《洛神水赋》。
王伟则选择了另一条路：收缩。
2026年之前，他的常态是一个月只回家两趟，收拾下换洗衣服隔天就进组。今年5月，他的制片和选角业务基本停止规模化经营。合伙人负责的后期团队被一家上升期的AI公司看中，对方接收了部分人员和资产。
王伟没有跟着过去。他开始为一些真人剧组做制片的零工，有活就干，没活就歇着。他不想把自己重新放进另一种高强度的工作里。短剧行业的两年繁荣，让王伟还清了此前100多万元的债务。但他回头想起那段日子，总是愧疚自己在忙碌中错过了孩子成长的时间。
“我现在更享受真实的生活。”他说
我问王伟，是不是就这样放弃了自己的事业。
他不同意。“我没放弃啊，我只是随着行情就大船变小船了，我在船就在。”
在他看来，风口总会变化。现在是AI的风口，谁知道有一天真人剧会不会重新回暖？
（爽哥为化名。）